袁幼阶评点亲友习作《青春里的晚霞》作者：张永利

光荣的铜豌豆

    一位久违的朋友忽然从南方回来，辗转找到我。我又惊又喜，看着风尘仆仆的他，赶忙要给他接风洗尘。他说不用忙，拉我去酒吧坐一会吧，听一听他讲的故事。
    小时候，他和她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只是她初中的时候去了外地读书，一晃五六年之后才回到老家。再见时，他惊呆了。18岁的她，长得亭亭玉立，短发如双弓遮住耳朵，瘦削的肩膀，月牙般的眼睛，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就像盛满了高纯度的酒一样醉人。
    他高中毕业之后，曾经去省城学了一段时间的电器修理，回来便在家里开起了电器维修店。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乡亲们经常送一些电器过来修理，他也不多收费，有时仅仅顾得上成本而已。就算生意不怎么好，家里也堆满了破旧的显像管呀、高压包呀，待修的旧电视、收录机什么的，每天，他摆弄着这些玩意，乐此不疲。
    她每次去他家玩，他都专心修理电器，仿佛无视她的美丽一般；她就看他屋子里的书，一点也不生气。她说：“村里跟你一般大的男孩都结婚了，你怎么还不谈女朋友？”他说：“我在等我生命中的卓文君。”她问卓文君是谁，他洗干净手，在书架上抽出一本《郭沫若历史剧汇编》给她：“第8篇，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她看得津津有味，不知西天晚霞羞红了脸。他也问她谈朋友没有，她笑而不答，然后是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口气。后来他听别人说，她妈妈希望她嫁给村长的儿子。村长的儿子跟他也是好朋友，长得圆头大脸，在镇上的合作社上班，“圆头”经常来店里坐坐，一口一声的叫他“哥”，还经常把家里的阿诗玛、万宝路牌好烟带过来跟他共同品尝。
    有一次，她在村部给他带回一封信，一看邮戳是外地的。她笑着说：“你的卓文君给你来信了！我听说，只有名声不好的人才找外地的。我以后才不找外地的，我只找本村的。”听她这样说，他忽然想起她妈妈说要她嫁给村长儿子的事，眉头皱了一皱，然后自我解嘲地笑了一笑：他的心事藏得滴水不漏，谁也猜不透。
    有时候，她帮他清理房间，还帮他洗头，用她新买的吹风机给他吹干。她还说，她一点也不喜欢村长的儿子。有时候，她妈妈会尾随而来。他知道她妈妈虽然不讨厌他，但是更喜欢村长家的儿子。她妈经常说那个孩子圆头大脸，膀炸腰圆，一看就有福气的人，仿佛女儿嫁过去，立马会穿金戴银……他不爱听这样的话，故意把录音机的声音放得很大，她妈假装咳嗽一声就悻悻地走了。
    有一天黄昏，他修整着邓丽君的磁带（她的歌曲虽然都听得耳朵长茧了，他还是非常喜欢），她坐在旁边看书。晚霞从门口射了进来，映在他们的脸上；她忽然指着书上说：“你看，巴尔扎克说，晚霞只不过在空中停留十分钟，却在女人心里张挂十年！”他抬眼望去，果然晚霞如花，屋外那些青砖碧瓦的房子，斑驳的墙壁，门口高大蓬勃的槐树……都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玫瑰红。还有她青春的笑脸，红得就像盛开的桃花。一切都呈现出那么令人心醉的美，连同那时候春天的气息。
    后来，他结婚了，新娘不是她，也不是他梦想中的卓文君。他结婚那天，她应邀去当伴娘，人们都去看新娘了，谁也没有注意她一脸的怅然所失。婚后的某一年，他去了南方，据说生意做得很好。再后来，她也出嫁了，却没有嫁给村长的儿子，因为村长的夫人给儿子找了一个有商品粮户口的媳妇，她也没有嫁给本村人。他们的人生就像相近相望两条平行线，无论怎样延伸，也永无交集。他们都在通向着无数个未来，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哪一个未来才是最好的未来。
    几十年后的某一天，他忽然想起那个黄昏，因为他想到青春美丽的她，可是那个时候再也回不去了，倒是她说的巴尔扎克的那句话，在他心海里久久回响。他心想：晚霞，在一个人心里何止十年？有时，就是一辈子。
    他讲完了，烟灰落了一烟缸。我笑着说：“难道你是回来找你心目中的卓文君吗？”然后我又说了一句耳熟能详到滥俗的话，“你知道，有些人相见不如怀念。”他笑了一下说：“我明白，我也不去找她了，但是，怀念毕竟有点痛。我的青春就应该像那时我家门前的空地，我想种什么就应该种什么，可是那时的我甚至也包括她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恰恰忘记了问问自己的心……诶！‘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青春本应该是纯美爱情如‘池塘生春草’的季节，可是恰恰青春是最不会爱、最容易‘惘然’的时候啊！”
    我本来就被他的故事弄得很伤感的，又被这番话戳得心微微痛，于是两人沉默相对了好久。后来是他决断地说：“你也不用请我吃饭了，喝完这杯酒，你送我去飞机场。”
    我拗不过他，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的车飞驰在通往机场的高速路上；凑巧的是，单放机里正好放着邓丽君的歌曲《黄昏里》：“黄昏里，那一抹夕阳又向西……”歌曲美丽而又分明浸着忧伤的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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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幼阶老师评点】归谱为“忏悔友情”的主题题材，“无奈选择式”的构思。本来就是互相好感的一对青年，却因为社会习俗的客观原因和自己性格孱弱的主观原因，导致失之交臂，成为一生的感情伤疤，天阴雨湿就会兜上心头的痛。“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作者将其总结出来，给别人和后人尤其是青春中惘然的青年们，怎样勇敢而不失理性地追求爱情。瑕疵是，还要将两者的感情倾向更明确化，导致他们无奈选择或者不选择的原因更明确化，以便人们从中获得教益，避免面对美好爱情的时候“惘然”，与之失之交臂，成为无限怅惘的“追忆”和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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