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幼阶评点友人作品《父亲挣来零嘴儿》作者：陈爱英

光荣的铜豌豆

    深圳的夜，有海风轻柔的抚摸，静谧，迷人。从碧海湾地铁口出来，沿着通往西湾红树林那条大道，两旁夜市的灯火依次点亮，人群熙熙攘攘，尽情享受着城市繁华深处的烟火人生。于是，就像此前路过这里一样，每当我瞥到那些小巧玲珑的小摊，望着那些琳琅满目，色香形俱佳的精美小吃，我的记忆便会飘飞到遥远的乡村，那儿有浓浓的父爱，如同他粗糙而灵巧的双手作出的那些简陋小吃，冒着一缕袅袅的余香，轻柔地萦绕在我的生命中，温暖而持久。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父亲总是为了家庭的生计而奔波在外。那时，父亲在煤矿挖煤，每天在井下工作八个小时，可以得到二元九角的收入。有一年父亲居然拥有了700多元的巨款。父亲无比自豪地告诉我们，那年他加班加得多，所以比往年多一些收入。除了交给生产队300多元，父亲用剩下的钱盖了一间小偏房。尽管这小小的偏房如今早已经拆除，但它精巧的模样和它凝聚的父亲的辛劳，却随着童年的时光沉淀在我永久的记忆里。多年后我读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看据此改编的电视剧，终于知道了父亲在比孙少平所在国家正规煤矿简陋多少倍的私人煤矿井下作业的情形：每天都必须在井下作业，弓着腰，顶着煤筐，从黑乎乎深不见底的井底把煤运出来，一筐一筐，一步一步挪动着。一筐一筐的煤会堆成一座座山，身上的汗水也会湿了一身，又湿一身；如果每天用木桶接住那些汗水的话，应该也得有几担吧。我亲眼见到的是，每次父亲归来，那疲惫的身躯仿佛被岁月压弯成弓，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似的。于是，当田晓霞亲历了矿井底下孙少平们的沉重的劳动告别矿山，脑海里排山倒海地涌来无穷无尽的凝固的黑、流动的黑、旋转的黑，泪如泉涌的时候，我也是哭得肝肠寸断，为我那老牛一样沉默承受的父亲。
    然而，父亲扛起生活的闸门，给孩子们放进来的，总是明媚的光。他看向我们的眼神中总是闪烁着无尽的关切与疼爱。每年回家总会给我们带来几个香喷喷的月饼，几盒甜蜜蜜的牛轧花生糖。印象最深的是，我会在半夜被母亲用那慈爱温柔的声音唤醒：“醒来，醒来，快点起来，你爸爸回来了，有月饼吃哦！”爸妈那慈爱的呼唤声和小屋子里弥漫的果饼的香味儿，直至现在还留在我的记忆里。那月饼的外皮酥脆，内馅软糯香甜，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月饼是难得的美味，而父亲带回来的月饼，更是裹满了艰辛的汗水和对家庭的牵挂。
    父亲见多识广，便也自己鼓捣一些小零嘴给我们几个孩子解馋。记得读师范的第二年，父亲去韶关煤矿打工，绕很远的路来到耒阳师范学校。我听说父亲来了，激动地撒腿往学校大门跑过去，远远地看到父亲在校园门口那一排夹竹桃下，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搜寻他心爱的女儿，只为把那一袋用白糖炒的黄豆和茶叶蛋卤鸡蛋交到我的手上。傍晚红彤彤的夕阳透过树叶映照着父亲布满皱纹的汗涔涔的脸，如果我能画下来，那也就没有后来的名画《父亲》什么事了。迫不及待地，我把糖裹黄豆塞进口里，香味顿时弥漫开来，爱的温暖遍布我的全身心。
    父亲匆匆地就离开了，还要赶着转车去煤矿上从事那繁重的体力活，养活嗷嗷待哺的我们这群孩子。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手里握着那袋散发着父亲体温的黄豆和鸡蛋，内心嘎登一下，一个特别熟悉的俊俏男孩的身影浮现在我的面前：孤傲，沉默，喜欢看书。他就坐在我的后面，每次他把书看完后，我都会借过来看。我的心池被春风吹皱：父亲的零食给我带来如此的幸福甜美，如果送给他尝尝，他会不会也有这样美好的感受？但我又想：我一个女孩儿家家的，怎么好意思给他送好吃的呢？突然看到了前面一个同班小个子男同学，灵机一动，便托他把东西交给“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告诉他是我送的哈。”然后小心子砰砰跳着，一溜烟跑开了。之后无数个思念的日子掩藏着我花季最珍贵的情谊。尽管后来也一直不敢问他吃到了没？吃的时候心情怎么样？那袋带着父亲的体温和关怀的黄豆和鸡蛋成为情窦初开的我对班上一位异性同学表达情意的一种特殊方式，成为了我在学校里最珍贵的回忆。
    如今，父亲已步入八十五岁高龄。逢年过节，他依然会在柴火灶旁为我们制作香喷喷的糖裹黄豆、油炸豆腐、卤蛋茶、叶蛋之类。很多次，我都会悄悄来到父亲身旁，坐在灶膛下面，为父亲夹柴火，陪父亲聊天。身上暖暖的，心里也是暖暖的。那熟悉的香味，像父亲醇厚的爱，弥漫在整个屋子里，也弥漫我整个的人生记忆。父亲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那被烟火熏染的脸庞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可他的眼神中却满含着对子女陪在身边的无限幸福感。金黄酥脆的油炸豆腐、黄豆，在锅中翻滚跳跃，我知道，那是父亲用爱谱写的最美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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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幼阶老师评点】我是怀着揪心的痛读完这篇作品的，情真意切，生活真实，撬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泪光盈盈中看了好几遍。文中作者的父亲就是我们那一代父亲的标准形象，默默的肩起生活沉重的闸门，给孩子放进来幸福的光亮。她的父亲是下煤窑，我的父亲是半夜敲开冰块，下到湖里挖藕。同事们感叹说，我们半夜起来尿尿都不敢，他怎么敢下到冰水里挖藕？可是，我们兄弟姐妹众多，嗷嗷待哺，饥饿年代，想孩子们活下去，他顾不得自己了。可惜他们好多人没有看到今天我们的幸福生活，这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大最深沉的痛苦。那些还有那个年月幸存的父亲祖父的有福了！作者就是有福之人，她可以弥补父亲母亲。至于我，只能仰望夜空，昊然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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